第(1/3)页 雨从凌晨就开始下了,到了上午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 法租界的霞飞路上铺着湿漉漉的梧桐叶,黄包车的轮子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路边的咖啡馆和面包房照常营业着,橱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,跟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 如果不是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,你几乎会忘记这座城市正在打仗。 特务处的临时据点设在法租界边缘一栋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里。二楼的窗户被报纸糊得严严实实,一楼的门面上挂着“周记裁缝铺”的招牌。 郑耀先坐在二楼的阁楼里,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封信。 那是程真儿的密信,从法租界的一个邮政信箱里转过来的。信封上写着一个虚构的收件人名字,但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用铅笔画的半圆形记号, 这是风筝谍网的通信标识。 郑耀先把信纸展开,上面只有三行字,看起来是一封普通的家信,大意是“姐姐身体已经恢复,可以正常上班了,家附近最近很安静,没有什么闲人”。 翻译成谍报语言就是:程真儿洗胃后已经康复,重新回到贝当路咖啡馆工作,周边目前没有发现日伪特务的监视活动。 郑耀先把信看了两遍,然后用火柴点燃了,看着信纸在铝制烟灰缸里慢慢化成一团黑色的灰烬。 她平安就好。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,但他没有让它们停留太久。 楼下传来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,那是赵简之在用煤油炉煮稀饭。战时的法租界物资紧缺,大米涨到了六块钱一斤,他们这些人已经好几天没有吃过像样的饭了。 郑耀先走下楼去,赵简之正蹲在炉子前面搅粥,旁边放着几个搪瓷缸子和一小碟切得极薄的咸萝卜干。 “就这些了?”郑耀先拉了一把凳子坐下来。 “六哥,你是不知道外面的行情。”赵简之头也不抬地说,“霞飞路上的法国面包铺已经关了三家了,剩下的那几家一个小面包要两毛五。菜市场里的青菜卖到了五分钱一根,鸡蛋一块钱两个。咱们据点里存的那点大米,撑不过三天了。” “打仗嘛,物价涨是正常的。”郑耀先端起一碗清粥喝了一口,淡而无味,只有一股子糊锅底的焦香。 赵简之盛了一碗粥递给他,自己也盛了一碗,两个人蹲在煤油炉旁边默默地喝。咸萝卜干只有薄薄一碟,郑耀先夹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,咸得发苦,但聊胜于无。 “不光是物价。”赵简之叹了口气,用筷子在粥碗里搅了搅,“法租界外面每天都有大量的难民涌进来,租界工部局已经在考虑限制入境人数了。昨天我去菜市场,亲眼看到一家三口被堵在马路上,小孩饿得直哭,当娘的把身上最后一件银镯子摘下来换了半斤红薯。外面的闸北和虹口已经打成了废墟,连条完整的马路都找不到了。” 郑耀先没有接话,他知道这些。淞沪会战已经打了快半个月了,中日双方在闸北虹口一带投入了几十万兵力,街道被反复争夺了无数遍,那些曾经繁华的商铺戏院茶楼,现在全部变成了弹坑和焦土。 “前线怎么样了?”他问。 “不太好。”赵简之摇了摇头,“昨天听无线电里说,日军又增兵了一个师团,从川沙方向登陆,准备包抄我们的防线。88师的一个营在四行仓库那边硬扛了三天三夜,打到最后只剩不到四十个人。我们的部队伤亡很大,有几个团已经打得不剩多少人了。” “前线的弟兄们在拿命扛着。”郑耀先放下了碗,声音低沉下来,“我们在后面做的这些事,就是为了让他们少死几个人。情报准确一分,前线就能少牺牲一个连。” 赵简之没说话,默默地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。 一时间,简陋的厨房里只剩下煤油炉燃烧的嗤嗤声和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。 郑耀先把粥喝完了,拿起桌上的一件旧风衣穿上,又从钉子上取下一把黑色的雨伞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