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第二日。 天刚亮,定安驿外便已经热闹起来。 京城近在眼前。 从这里往北再走半日,便能看见京城南门。 驿站里住了一夜的士子商旅官差,几乎都起得很早。 有人是真的要赶路。 有人却是为了看热闹。 昨晚陆寻在大堂里那几句话,已经传开了。 “别一边捧着圣贤书,一边替恶人递刀。” 这话太刺耳。 刺得不少读书人一夜没睡好。 有人觉得痛快。 有人觉得陆寻狂。 也有人心里不服,偏偏又找不到话反驳。 尤其是那个被陆寻当众堵得不敢署名画押的士子,一大早便灰溜溜走了,连招呼都没和同伴打。 这更让事情传得快。 人就是这样。 有人挨了打,若能打回去,旁人只当看一场热闹。 可若挨了打还跑了,那便成了笑话。 驿站外的茶棚里,几个行商正低声议论。 “那陆公子看着病弱,嘴是真狠。” “狠吗?我倒觉得说得对。” “对是对,可进了京城就不一样了。” “是啊,京城读书人多,官也多,他还能这么说?” “你没听见昨晚他说什么?” “什么?” “他说进京就是去吵架的。” “哈哈哈!” 笑声传到后院时,陆寻正被青竹扶着上车。 他听见那句“进京就是去吵架”,脚步顿了一下。 青竹看他。 “怎么了?” 陆寻神色复杂。 “这话传得这么快?” 青竹认真道: “因为你说得像真心话。” 陆寻沉默了一下。 好像确实是真心话。 老大夫背着药箱从后面过来,听见这话,冷冷补了一句: “吵架之前,先把自己坐稳。” 陆寻看了一眼马车。 车里垫得很厚。 厚到不像马车,像移动床榻。 宋砚辞确实下了功夫。 车厢重新加固过,车轴也换了新的。 里面铺了三层软垫,角落里还放着小暖炉和药箱。 陆寻看着那车,轻轻叹道: “这车若再宽些,我都能在里面养老了。” 老大夫瞥他。 “你若肯老实养老,老夫倒省心。” 青竹忍不住笑了一下。 柳清霜已经上马。 她今日换回了监察司白衣。 一身白衣,腰间长剑,眉眼冷淡。 越靠近京城,她身上的锋利便越明显。 那不是江州药庐里偶尔会露出的温柔。 而是监察司女监察使该有的样子。 苏云卿坐在后一辆马车里。 车帘半掀,她看着远处官道,手指轻轻握着袖口。 京城。 她曾无数次听父亲提起过。 苏承业当年也曾入京述职,也曾在这里递过奏疏,也曾相信朝廷能还百姓一个清明。 后来,苏家覆灭。 她从官家小姐跌进泥里。 如今再入京城,已不是当年那个被父亲护在身后的姑娘。 她是苏家旧案的苦主。 也是证人。 更是要亲眼看着旧案翻过来的人。 宋砚辞骑马走到她车旁,温声问: “苏姑娘,可还好?” 苏云卿回过神,轻轻点头。 “还好。” 宋砚辞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。 只是道: “入城后,宋家会有人接应,但你暂时不能住宋家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苏云卿笑了笑。 “太显眼。” 宋砚辞也笑了。 “陆公子教得好?” 苏云卿摇头。 “不是教。” “是这一路被人坑多了,自然会了。” 宋砚辞一怔,随即失笑。 是啊。 这一路马蹄车轴药粉假账清墨斋纸条,一样样砸下来。 再迟钝的人,也该学会了。 何况苏云卿本就不迟钝。 裴玄从前方回来。 “都准备好了?” 柳清霜点头。 裴玄看向陆寻所在的马车。 “今日入京,不再分队。” “公开进城。” 车帘里,陆寻的声音传出来。 “正合我意。” 裴玄眉头一挑。 “你不怕?” 陆寻笑道: “怕。” “但越怕越要走正门。” “否则别人还以为我真做了亏心事。” 裴玄看了他半晌。 “你这个人,有时候挺欠打。” 陆寻语气很诚恳。 “多谢裴大人夸奖。” 裴玄:“……” 他决定不和病人计较。 车队启程。 从定安驿往京城,路明显宽了许多。 官道两侧行人渐多。 商旅车队挑担小贩骑马官差,来来往往。 越往前,京城的影子越清晰。 先是远处一道灰黑色城墙。 再是城楼。 再是城门前排队入城的人群。 青竹第一次见京城。 她坐在车里,忍不住掀开帘子看。 高大的城墙像一座山。 城门洞深得像能吞人。 人声马声车轮声混在一起,扑面而来。 她以前觉得江州城已经很大。 可到了京城前,她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都城。 她小声道: “好多车。” 陆寻也往外看了一眼。 “是很多。” 青竹又道: “也好多官差。” 陆寻笑了笑。 “京城嘛,掉块砖下来,砸中三个官,两个候补。” 青竹听得一愣。 随后反应过来,忍不住笑。 “你又胡说。” “未必是胡说。” 陆寻靠回去,语气懒散。 “也可能砸中四个。” 青竹彻底笑出声。 老大夫坐在一旁,闭着眼道: “笑够了就坐稳,等会儿进城别乱探头。” 青竹乖乖放下帘子。 陆寻看了老大夫一眼。 “赵大夫,您以前来过京城?” 老大夫眼皮一抬。 “来过。” 陆寻来了兴趣。 “什么时候?” 老大夫淡淡道: “年轻时候。” “来做什么?” “给人治病。” “治好了?” 老大夫冷笑。 “没治。” 陆寻一怔。 “为什么?” “那人病不在身上,在心里。” 老大夫看向车窗外的城墙,语气淡了些。 “京城这种地方,心病比身病多。” 陆寻沉默片刻。 这话不像老大夫平日骂人。 倒像真有旧事。 他没有继续问。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旧事。 就像清墨斋的陆景明。 就像陈怀。 就像苏云卿。 也像他自己。 车队到了城门前,速度慢下来。 裴玄亮出监察司腰牌。 城门守卒立刻变了脸色。 “裴副使。” 裴玄淡淡点头。 “江州案入京复审,三司会文已报。” 守卒连忙让人核验。 按理说,这一行人手续齐全,不该被拦。 可偏偏就在这时,城门旁走出一名青袍官员。 四十上下。 面白无须。 手里拿着一卷文书。 “裴副使留步。” 裴玄看过去。 “你是?” 青袍官员拱手。 “京兆府推官,刘慎。” 裴玄神色不变。 “何事?” 刘慎笑得客气。 “江州案入京,京兆府也接到协查文书。” “近来京城流言颇多。” “说江州押送途中,证人身份混杂,商户车队同行,苦主证词有被引导之嫌。” “下官奉命,在入城前核验随行人员名册。” 裴玄眼神冷了下来。 “奉谁的命?” 刘慎笑容不变。 “京兆府衙门。” 裴玄淡淡道: “江州案归三司与监察司。” “京兆府什么时候有权在城门口核验监察司押案人员?” 刘慎早有准备。 他展开文书。 “裴副使误会。” “下官不是审案。” “只是核验入京人员。” “毕竟京城重地,若有人冒名混入,也不好交代。”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 名义上不是拦案。 只是查人。 可真要查起来,就能当着城门口所有人的面,把陆寻苏云卿宋砚辞的身份一一翻出来。 尤其是苏云卿。 若被人在城门口公开质问出身,流言立刻就能传遍京城。 这是下马威。 不是刀。 是脸面。 裴玄正要开口,车帘忽然掀开。 第(1/3)页